阿尔卑斯的黄昏
对大部分欧洲人来说,阿尔卑斯山展现的全然是一种不平常的风光:在这里就算是盛夏也会下雪,在一年中最温暖的日子里冰川也不会消融,所有山谷都被岩壁和山峰占据。这是因为阿尔卑斯是高山,而其他类似的山脉只能在欧洲的最外围(如冰岛,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北部和高加索地区)才能看见。
穿越或游览阿尔卑斯的人们,通常认为它是纯自然景观——除了被人为改造的旅游中心,这里已变成一座“欧洲的游乐场”(“playground of Europe”,1871年历史学家莱斯利·斯蒂芬如此命名)——在这些旅游点以外,阿尔卑斯仍是原始的大自然。
但这种流行的看法其实是错误的:公元前6世纪起,随着农业的出现,人们就已开始了对阿尔卑斯的深刻改造。他们在森林覆盖的山脉上开垦,使得自然与人造景观在极小的范围内相互交错,把山脉变成一片马赛克式的开放景观 。为了维护生态平衡,山区居民发展出了复杂的耕作模式,以便在经济开发的同时不破坏山脉本身。如此一来,通过对经济、文化形式的塑造,本对人类充满“敌意”的高山也摇身一变成了宜居的栖息地。这在欧洲是独一无二的景致。
因此,阿尔卑斯既非荒野亦非游乐场,而是一片古老的、零散的栖居地。那些不熟悉阿尔卑斯山区的人们,总误把这里开阔、公园般的风景当作纯自然景观。
尽管阿尔卑斯山区与欧洲大陆紧密相连,但由于受到传统经济模式的束缚,千百年来这里都只是一个重要但相对独立的区域。 这种状况在工业革命阶段被改写:高度机械化、劳动极度分工化的新型经济使阿尔卑斯陷入劣势,今天只有平坦的山谷地区可以采用这种模式,而本来的高山地区则不断面临经济贬值。
如今,在这些不计其数的山谷地区,居民人数不断减少,工作机会也不多了。农业快速退步,昔日的农田半数已是杂草丛生或重新被森林覆盖——毕竟森林本就是最适合该地的植被,相对迅速地夺回控制权倒也不足为奇。仍居住在这里的人们为了去主山谷工作,常得忍耐长途跋涉。
有一处转机,正帮助这个边缘地区增值 :随着工业社会的发展,旅游业首次登上历史舞台——对于旅游业来说,阿尔卑斯从一开始就扮演起重要角色。早在1914年,就已有好几百个游客中心,但广泛的大众旅游直到1955年才开始,时至今日共占据了整个阿尔卑斯社区约三分之二的空间。
然而20世纪90年代以来,由于新的旅游目的地不断出现,长途旅行又变得廉价,阿尔卑斯的夏天也不再具有吸引力,该地旅游业开始停滞不前。山区铁路、滑雪缆车和酒店却仍被不断扩建,竞争日益激烈——这15年甚至可以说成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割喉式竞争,许多中小供应商被迫退出市场。在这6000座阿尔卑斯小镇中,目前还剩300个游客中心,它们还在继续扩大规模。旅游业对边缘地区的增值也就仅限于此了。
现代化发展对阿尔卑斯山来说,意味着以往分散的文化景观将以两种形式消失:要么彻底叫停经济开发,让森林回归;要么以现代化方式改造阿尔卑斯,通过铁轨、公路把山谷地区悄然城市化,把旅游中心变成遍地可寻的城市休闲窟。这两种情况都将导致阿尔卑斯本独有的经济和文化模式丧失殆尽。
不仅阿尔卑斯地区,整个欧洲都在经历这种发展之殇。自工业革命以来,这些具有地区特色、风格迥异的经济和文化形式就在不断消失,整个欧洲大陆上都是如此:个别丘陵、盆地和北德低地地带,或是北海和波罗的海沿岸。同阿尔卑斯山区一样,它们要么正在被森林覆盖,要么为城市化所取代。随之丧失的便是曾经规模虽小、但形式多样的文化区——一笔巨大的欧洲财富。
与此同时,在阿尔卑斯以及全欧范围内,有三样东西正在渐行渐远:第一,生态多样性和小规模性正在减少,毕竟欧洲的林木比传统耕地景观的物种丰富程度要低;第二,经济日益集中于城市化地区,不断从边缘地区撤回,导致了分散地方的经济性贬值;第三,人们与他们所塑造景观间的关系淡化,无论是在农村还是城市,这种 "家 "的感觉的丧失只会削弱人们对自己生活环境的责任感。
出于这些原因,把阿尔卑斯重新变成一片荒野并非一个好观点。相反,阿尔卑斯应被重新估价,被视作一个“去中心化”的生活和经济空间,在这里,自然资源得到利用又免遭破坏。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旅游中心不应继续扩大,应禁止再新建缆车或滑雪索道,并对环境破坏进行补救。经济服务也应更具有地区典型性。此外,一切将重点放在区域优质产品上的“去中心化”经济活动(如农业、手工业、贸易、旅游业)都应得到鼓励,这需要所有人的共同努力,同时依赖于地区价值链的建立。
由于阿尔卑斯山地区的居民如今不再能够仅靠利用当地资源生活,山区以外公司应考虑在山区开设分支机构;但是,必须确保这两种形式的经济活动不会相互竞争——就和当前情况一样——而是互促互进。通过这一方式,阿尔卑斯山可作为一个“去中心化”的生活和经济空间实现复苏,既不会破坏环境,也不会将自己与外部世界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