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里再无回忆”

译《Weltraumfahrern》

宇航员们	Ein Psalm Salomos (Weltraumfahrern)
弗里德里希·迪伦马特	Friedrich Dürrenmatt

我们遁入宇宙。	Wir hauten ins Weltall ab.
去往月球沙漠。	Zu den Wüsten des Monds.
身陷彼之尘埃。	Versanken in ihrem Staub.
不少人已无声丧命。	Lautlos verreckten Manche schon da.

多数人却蒸发	Doch die meisten verkochten
在水星铅汽里，	In den Bleidämpfen des Merkurs,
自行溶解	lösten sich auf
在金星的油洼里，而	In den Ölpfützen der Venus, und
甚至在火星上，太阳灼烧我们，	Sogar auf dem Mars fraß uns die Sonne,
轰鸣着，放射性的、黄澄澄的。	Donnernd, radioaktiv und gelb.

木星散发着一股臭味，	Jupiter stank,
一团急速旋转的甲烷浆，	Ein pfeilschnell rotierender Methanbrei,
如此庞大地笼罩着我们，	Hing er so mächtig über uns,
以至我们让木卫三呕吐不已。	Daß wir Ganymed vollkotzten.
我们用诅咒覆盖土星。	Saturn bedachten wir mit Flüchen.

尔后发生的事情不值一提：	Was dann weiter kam, nicht der Rede wert:
天王星，海王星，	Uranus, Neptun
冻结成灰绿色，	Graugrünlich erfroren,
在冥王星和冥外行星之外，	Über Pluto und Transpluto fielen die letzten
最终的下流戏谑降临。	Unanständigen Witze.

我们早就把太阳与天狼星混淆不清，	Hatten wir doch längst die Sonne mit Sirius verwechselt,
将天狼星与老人星相混，	Sirius mit Kanopus,
力竭精疲，我们飘向深穹	Abgetrieben, trieben wir in die Tiefen hinauf
飘向几颗白色的星星，	Einigen weißen Sternen zu,
我们仍未抵达那里，	Die wir gleichwohl nie erreichten,
飞船里早已是木乃伊	Längst schon Mumien in unseren Schiffen
满身污垢	Verkrustet von Unrat.

假面里再无回忆，	In den Fratzen kein Erinnern mehr –
念及那呼吸着的地球。	An die atmende Erde.

手记

年初的时候终于完成了1962电视剧版《物理学家》的中德字幕，核对完毕后准备导出，又一次被吃紧的电脑内存绊住，不得不把电子书全挪到u盘上腾空间。好不容易上传完成，却发现条规又加码了，再次因为版权问题被打回来。尽管理论上讲，原视频早过了50年公版期限了。上一次送审是去年7月，送的是连德语字幕都没有的光板，前前后后花了八个月的时间边听边改、调整翻译，最后只能留着自娱自乐了。

叶廷芳先生译得很好，那个年代的语流顺畅度放到今天仍是上品，除了个别术语需要纠正（多亏了互联网强悍的检索能力，考古方便多了，只要有心去深挖），诸如Poulet à la broche 是棍式旋转烤仔鸡、Cordon bleu 是蓝带猪排之类的。

迪伦马特在剧里穿插了一首小诗，借“莫比乌斯”之口，假托所罗门王之意的颂歌，电视剧版里Kieling是用一种撕心裂肺的癫狂口气吼出来的，毕竟是要装疯劝走前妻一家么，实在很难听出美感。不过实际上内容值得一看，从译文也看得出是不容易理解的，不仅夹杂着各种天文学术语，用意也不甚明了。尝试在网上查德国人的讨论，有认为是反热战的，有认为是警告美苏太空战的，然而结合全剧的中心话题（是否公开世界公式Weltformel，人类是否为这项物理发现-核武器做好了准备），个人的猜测是对不顾后果滥用技术的警示。诗中的主人公人类因为核战争摧毁了地球，不得不出逃太空，寻找合适的新家园（因而成为了标题中的宇航员）。然而月球满是沙漠，水星表面的超高温足以使铅熔化，金星甚至还要热些，对人类而言绝非可栖之良木；火星大气层过于稀薄，承受的太阳辐射强度高，恐怕会被太阳腐蚀（fraß）；极速自转的木星自然更不宜居（“Daß wir Ganymed vollkotzten”一句尚待推敲，或许是拟人手法下转晕了的木星吐出了木卫三，但该句主语却是wir）；土星云层太厚；天王星、海王星全是冰巨星；一直跑到冥王星、冥外行星，太阳系终于也要到头了——宇宙开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太阳系外的天狼星、老人星等一众恒星闪着白光，人类于是期盼能在那些星系里找到落脚处，但在到达那里之前，宇航员早成了木乃伊，人类的记忆不再延续，地球的故事也终将失落了，消散在这个茫茫无尽的宇宙之中。

宇宙航行员（Weltraumfahrer）妄图征服宇宙（Weltraumeroberung），忘却了自己的过客（Fahrer）身份，自以为能够僭越神明成为宇宙之主宰（Weltraumherrscher）。于是迪伦马特安排这位装疯的物理学家在剧末发出警告：

“我是所罗门。可怜的所罗门王。

我曾一度无比富有，聪明而敬神。

强权者曾经为了我的权力发抖。

我是和平和正义的君主。

但是我的智慧摧毁了我的敬神精神。

而当我不再敬神的时候，

我的智慧摧毁了我的财富。

现在，我统治过的城市都死了。

人家托付给我的王国已不复存在。

只剩一片闪烁着蓝光的沙漠。

在某个地方围绕一颗小小的、黄色的、无名的星星转动着。

放射性的地球，毫无意义，无休无止。

我是所罗门。我是所罗门。

我是可怜的所罗门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