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德意志生活

地板上的星星与天花板中央的画作完全相符。星星是用云杉木制成的——或许是黑森林的云杉木,谁知道呢——镶在浅色的核桃木里。这间房里的一切都是对称的,一切自行融洽,一切有其对应。这房间是个宇宙,一种永恒的秩序:被确立,冻结成永恒,无限指向自身,完满。

在这世界里,没有任何运动不会被对称轴的另一侧收容,并再次指向对应和联结,再次指向另一领域。那些大册书籍在远处闪烁着金光,书籍躲藏在柱子背后,这些书籍又指向其他可被看见的书籍。房间边缘处立着地球仪,它未被拟订对称轴,却引发了一种涵盖整个地球的生命。一切在此汇集,一个完整的世界,足够成为一个散发光辉的微缩模型。

恰是在这修道院藏书室的另一端,摆上了从埃及寻路而来的木乃伊。它们为了金钱来到这里,但实际上是从大河沿岸墓地中被掠夺来的。谁知道为何偏偏是它们被填入了这个宇宙,偏偏是它们赋予这个收藏着、汇集着书籍的宇宙以庄严与肃穆?谁又说得清它们与地球的关系?它们是否代表着人类——毫无生机,填满香料,为一个早已开端的永恒保存?

在这个代表着世界中心的广阔空间里,静悄悄的。只是时不时才会有位匆忙的访客趿着毡制拖鞋穿过房间,以便重新回到日光下。基督教的历史被修道士和他们的艺术家们耐心而充满爱意地描绘在天花板上。梵蒂冈公会议的历史也被描绘在上面——后来有一次会议就在附近举行,在大湖的另一侧——基督教曾从这湖出发传播到整个南部地区。“您别忘记,您正处在世界中心”,导游厉声提醒道。他也穿着毡制拖鞋。

因为有一种文化从这里发源,一种修道士文化,一种书籍文化。它试图治愈世界,使世界和解并团结在一种信仰、一种教条之下,这在房间外头修道院的布局中便可略窥一二。那里的一切也同样宽恕而又无情地对称,用双塔之间的主教冠向世界展示它的权力和威严。那双塔拔地而起,好似是为永恒而建。它们确实是为永恒而建。它们顶住了风暴,这场暴风雨,它们引导着人类从中穿过,从怪物和怪异存在之间、从巨兽和黑暗森林之间穿过。人们很容易迷失于那片森林的黑暗,且是永久地迷失。

所有这些皆由一位修道院院长构想而来,他缓慢而耐心地扩展自己的权力,首先是朝向湖泊,随后进入丘陵地带,不久之后便沿着大河而下,直到那座城的边界。在那座城里,街道好像在一座城堡中那样互相交错。是他——当然不单单他一人,而是在那些听从他指引、欣然接受他一切指示的同伴的帮助下——将书籍文化拓展到了这个广阔的地区。直到他因为变得过于强大而被逮捕,直到人们把他带到河中的一座岛上,一个再也不许他离开且他再也离不开的岛屿,他的流放之地,他的流放-岛屿,一小片对他来说仍是整个地球的土地。他在这上面读书、写作,并与他的书籍融为一体,直到他们将他的尸体搬走,埋入某片无人知晓的土地。

他来到这个地区不久后就参观了修道院和藏书室,和他的妻子一起。他告知所有人:“她是犹太人”。不,他不反犹,他不容许反犹主义。不,他是开明的、宽容的。他一直这样认为:这符合那个时代,必须是这样的。因此,他还选择了一位犹太作家作为研究对象,一位来自法国的犹太人,以便一切都看起来干净,一切都被打磨得光滑,旧历不落一丝痕迹。

他不是巧妙地安排了这一切吗?他不是一劳永逸地抛开了过去吗?他不是甚至稍稍改名,赋予了这名字一种新的尊严,一种永不消逝、甚或直至时间尽头的尊严吗?他不是写下了一切,以便其超越时间,以便其超越时间持续存在,将他的名字载向一切未来吗?

他来到这里,为的是做梦。因为在这里,世界是一个整体。一切汇聚在一颗巨大的星星中。一切致力于分散的,一切从中心向外直到极点、直到最边缘运动着的,都被束缚回一种形式中,艺术在这种形式中同时创造了运动与永恒,一如天空中的恒星。那些星星,不曾将它们的光耀、它们的闪烁溶入一种稳定性、一种无尽的持续吗?是的,他对此确信。他知道这一点,他一直都知道,从孩提时代起就知道。那位伟大的哲学家不是也在普雷格河畔城市里,在那段没有光明照亮的黑暗过去中,踏上前往东方的旅途,他不也确信:他可以通过这种形式,在繁星点点的天空中找寻到他深沉的宁静、他自己的永恒吗?他如此爱恋这个空间,恰如他曾经、且实际上仍然爱恋着的那太阳符号:他梦想着这个空间,它赋予他力量,应对必然不曾梦想到的世间混乱。

藏书馆的世界、整齐排列的书籍的世界是无限的。它延续不断,从不重复,就像外边整齐排列的那些士兵一样,也不重复。就像他的士兵们一样——尽管各人独特,带着自己的怪癖,却始终千篇一律——书脊贴着书脊,肩膀挨着肩膀。一个新的循环已然开始,没有罪过,没有能够再次触及的过去。至少在他的祖国没有。

因为在德国的大学里,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除了那些想要调查、要求问责的人,但他们要么已去到美国或者德国的另一部分,要么被迫缄口不言。一个崭新的生活已经开始:人们称之为“零点时刻”。甚至在法国也出现了类似的想法:不是有这样一位写过关于“零度”的理论家吗?他很喜欢读此人的作品,尤为欣赏他的韵律,但几乎从未引用过他。但他更青睐“零点时刻”这个称呼。

新帝国并没有到来。尽管他仍自认为是这个帝国的公民,但他知道该如何适应,他知道如何重新浮回顶层。他选择加入那个几年前还被他的党派禁止并迫害的党派。这使他倍感安全,就像他微笑着对自己说的那样:“无可置疑”,超脱一切嫌疑。法国人确实提供了一些绝妙的措辞,它们听起来毫无可疑,也确实毫无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