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湖

To Lake

在你跟前，想必也曾说过不少胡话，梦呓⼀般，和今日恐怕也类似。

致湖：

见信好。尚不知道你的名字，然倘若用“食堂旁边的那湖”来称呼的话又显鲁莽，所以暂且容忍我吧。

因为课堂作业的缘故突然要写封纸信，谈自⼰在这校园里的⼀日，在形式上其实并不使我自在，自觉好像某天某时做了某事这种，充其量是用来缓解和身边的近的远的⼈的⽆话可说境地时的谈资。⾄于感受，则不乐意也不必向过多的⼈吐露，或即任由那些情绪飞逝⽽过，或者在孤身⼀⼈时讲给不会⾔语的听众，⾔毕即忘，余下幸存的回想则于睡前写进日记。

在你跟前，想必也曾说过不少胡话，梦呓⼀般，和今日恐怕也类似。因⽽此番把信写给你，于我倒也是松⼝⽓的选择。

在闹钟响之前提前睁了眼，四下不见什么光亮，室友没讲梦话也还没开始浅鼾，静得也只听得窗外间断的鸟鸣，连校园都未苏醒。最近睡眠总很浅，未必是茶喝得多的缘故。对于这⼀天不存在什么憧憬，昨天也还没回到记忆里，前⼀秒还清清醒醒梦着的，后⼀秒逃得⽆影⽆踪，就这样仰面盯着蚊帐顶，等着闹钟。

然⽽⼈整个得清醒过来，照例必得等到⼋点半。在早⼋的教室里忽然⼀下回过神来，终于把屏幕上零碎的英语字母叠起来连成句⼦，看明白了意思。所幸讨论课都排在了下午，不⾄于听⼈讲话时恍恍惚惚的。尽管组织语⾔和抓住脑海里飞速掠过去的思维通顺地表达出来，于我仍是⼀⼤苦事，不分时间段的难题，尤其是听着旁的⾔论⼀边想着要吸收，⼀边还试图稳住自⼰的想法。所以面上沉默着，⼼里惊涛骇浪，过好久平静了，再找歇息的时间记述下来。

饭点前的课除非提前下课，都宁可“三过食堂⽽不⼊”，直接回寝煮茶吃⽔果去——⼈挤⼈又需排长队还找不找空位，若是下雨天还得忍受滑溜的地面和滴⽔的伞，样样避之不及。但这天是好运⽓的⼀天，ppt 跳到最后⼀页时离下课恰好还有五分钟，老师看了眼⼿表（电脑上明明是有显示时间的，不过她总习惯于查自⼰的表），想着课间休息也没放，就许我们⾛了。五分钟内可以赶到排到最近的食堂第⼀炉⼲锅鸡，或者悠悠闲闲⾛去西边点碗面，或者不妨去北边吃叉烧？可是最近⼲锅鸡里总吃到的是⼤半碗的夹⽣⼟⾖，面浇头也总是除了虾仁素浇不吃别的有些腻了，叉烧则按惯例需留到周五，作为⼤半天外语课的标配补给，都不好。晚五分钟下课吧，也就省掉这纠结的麻烦了。

最后朝北⾛去，啃着⼀只⾁夹馍从你身边溜达去。

⼟堆⼭上练古罄的⼈还不来，过了秋天后已很久没听见敲得叮零咚咙的乐声了。

寝室里各自埋头的⽓氛反倒显得诡异⽽让⼈不好受，但是如果自⼰也正全神做着⼿上的事倒也察觉不到。然⽽必然有打开话闸⼦的时候，那引发的便是到深夜也停不住的闲聊。今天是从家族里长寿者聊到没有定数的未来——昨天刚讲起对恋爱为何失去冲动——于是这晚躺上硬板床时正构想着自⼰活到下个世纪并如何在林⼦里搭间⽊屋写上个世纪的回忆录，尽管那个未来里只我独自⼀⼈。

然⽽最喜欢的既非在课堂里，或是饱餐⼀顿，也非闲时读书画画看音乐剧聊天，⽽是在路上。单纯在路上，脚蹭到地上的触感，风掀起衣面，摘掉眼镜模模糊糊看树梢顶着天空，不戴耳机听涌进来的声响。路旁栽的树⼤致分为两种，笔直冲着天上去的，以及各自向内倾⼏乎在路中央上空合拢的，光束从间隙里⼀道打下来。不骑车，从⼤道拐弯到图书馆背后的桥，绕过砖块路踩上教学楼门⼝半截陷进地里的台阶。落叶落花的时候路面也就被铺上⼀层，若正好遇上雨天则吸饱了⽔厚实得像⼀张地毯。相熟的同学吐槽这里总充斥着⼀种老上海旧市区的风味，我张望着红砖和染了⾊的白墙——那上头爬⼭虎张狂地攀附着，总想到旧掉泛黄的书页，沾着油墨的味道，只贪婪地去嗅。

这时候什么都可以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

我这⼀日，也是百余个已然过去的在这校园里的“⼀日”的缩影，偶有意料外的惊喜与突如其来的消沉，但也算不上有什么⼤起⼤落，就这样平凡地度日。只想告诉你，⼤体上我活得很自在，比起从前被压着赶着束缚着，如今确凿是正在体验某种说不清的自由。

你还在听吗？

或许下次在你眼里瞧见自⼰的身影时，我早已将写过的这封信也同从前数不清的对你的喃喃自语混作⼀团了。

但是尽管沉默吧，我的湖。

⼀位偶尔停下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