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ng and Beautiful

甚至不敢相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切就从浮华归于平静了。

把书合上的时候，愤懑、惋惜、愧疚种种情绪全糅合在一块儿——告诉自己，一定要把这些全记下来，且在此之前绝不能再翻开书仔细读任何一句话，以保证这是一篇纯粹的、完全是凭第一感觉的读后感。因为十分确信再一次翻开这本书的时候，所思所想又会有所不同了。

这是个让人伤感的故事，而盖茨比——也即是我们每一个人困于浮华与金钱之中的最纯澈的本心，其最终的破灭的确令人扼腕叹息。读到最后一章时，我的情绪是激烈的，这种激烈一直在被菲茨杰拉德鼓动着堆垒：昔日人群蜂拥而至，葬礼上却无人送行，同盖茨比走得最近人想着与他摆脱关系免受牵连；汤姆和黛西的悄然离去，那种“搞砸了事情，毁了人，然后就退回到自己的钱堆里去，退回到麻木不仁或者任何能够将他们维系在一起的东西中去”的讽刺意味；尼克终于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盖茨比——他脆弱的美好，他的纯善与诚实，他追梦的执着与付出，而每一个人、每一个来参加晚宴的人，包括尼克也包括我，每一次却是为盖茨比的慷慨、富有致谢。是的，我和所有人一样，看到的只有金钱，忽视了应当被给予重视的一个人的品质。我既愧疚又懊恼，和尼克一样，我虽然对旁人评说盖茨比身世的流言蜚语不感冒，但也并不完全相信盖茨比自己“近乎夸大炫耀”的陈述。我认定他是一个靠继承遗产致富，不知人世辛酸只懂得肆意挥霍的浅薄无知的没有实质而内心空虚的人——事实证明，我完全错了。最是看似如此的人，最是有一颗炽热的心，我不能即刻理解，最终被当头敲了一棒。

第五大道上尼克与汤姆重遇时的对话，让人心寒。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尼克不干脆把事故的实情原原本本告诉汤姆，告诉他是黛西，他执意要挽留的美丽的和他同属于一阶层的妻子，杀害了他来自下层社会的情妇呢？后来反复思考，惊讶于自己的残酷无情。尼克不会这么做，因为为此盖茨比献上了自己年轻的生命，他可以破灭，但他所追求尔后守护的梦想与美好绝不可遭受毁灭。也因为尼克大概这是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话，“每当你想批评别人的时候，要记住，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你拥有的那些优势”，他知道自己拥有布坎南夫妇所从未拥有的东西，他知道黛西困于浮华生活一直饱受着那种缥缈虚无感的摧折、她将真相掩埋于心底永不得安宁已足够痛苦，他知道汤姆常年来受着内心恐惧的折磨——那又何必再给这群可怜人添上最后一根稻草呢？尽管地位财富上低人一等，尼克到底理解了盖茨比，他拥有平和的内心与盖茨比教会他的梦想。

再退一步去想，就算尼克真无法抑制住愤怒而抖出实情，我们真的能看见汤姆和黛西美好世界的破灭吗？至少我不那么觉得。“好像他们真的会在乎一样。”黛西开车误撞死威尔逊太太，是菲茨杰拉德设置的最悲惨的冲突，可否把它看成是汤姆内心中对于上层社会的固有的属性感最终扑灭了他试图从下层社会里寻求欢乐与爱情的愿望，一个是他所引以为豪却又厌倦的，一个是他所渴望却又畏惧的，他强壮、“笨重”的肌肉下掩藏的是一颗懦弱无期的内心，他不愿做出抉择——我想威尔逊太太之死于他大概是一种解脱，他可以感谢上苍替他做出了最不容易也是最好的选择。由金钱构筑的“美好世界”，绝不会这样容易就破碎，看看威尔逊和汤姆面对威尔逊太太的死的不同反应就可以知道了。

这是一个追梦的故事，只不过追到半路的时候，梦就破灭了。

失去了梦的指引，我们最终驶向死亡。

再次见面时，盖茨比发现黛西变得陌生了，于是努力想让往昔的一切重现试图找回从前的那个黛西，可是他始终没有意识到自己爱的是幻想出来的完美的“黛西”，那是一个遥不可期的美梦，在没有接触现实之前，足够赋予他绝对的勇气与拼劲鼓动着他一路前进。可这亦是阳光下色彩斑斓的肥皂泡，它飘渺太久了，它终于感受到世界的重压了，它舞动而膨胀最后破裂了。梦醒时分，最是痛苦，人们于是本能地想躲回梦里。盖茨比的父亲后来感叹于儿子的志气与规划，并认为他本能成大器，可我对此却不那么确信。盖茨比所得到的一切财富，的确归功于他的梦想，可他把梦想建立在这样一个飘渺易碎的基底上，也是阻止他继续前行的阿喀琉斯之踵了。当然，他也确实是了不起的，在那样一种浮华喧闹的氛围里，始终坚守着自己的梦想，始终善待每一个人尽管他们对他怀揣恶意，最后很平静地接受了梦想破碎的现实，迎向死亡。

黛西是不真实的梦，从书的一开始，从她“压不住的飘动着的白衣裙”就该看出了。她纠结于金钱与爱情，是淘金时代迷途的幼犬，痴恋于能给她带来存在感的一切。她越飞越高，越高而越飘渺，越不真实而越痛苦，是最终必定破灭的梦幻。贝克小姐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掩饰她的不自信，（这种不自信在盖茨比身上也有体现）但很庆幸她被尼克揭露了，也终于成长了，最终从云端飘落下来，获得了她、黛西...路易斯维尔或是纽约大多数人所一直感受不到的真实感。汤姆是真正的上层阶级的象征，他厌恶盖茨比更在于后者浮夸的作风，从粉红西装到亮黄色跑车——这一种对侵入者本能的抵制，亦更在于他不能忍受盖茨比带来的充满希望的鲜活的生命感，汤姆布坎南与乔伊盖茨比的交锋，是旧时代对新变革冲击的排斥与反击，故事中似乎是“新”为“旧”击碎了，可谁知道呢？不敢说汤姆没有受到极大的冲击，旧时代耗尽全力发出最后一击，最后也只剩下一副空壳了。尼克，尼克是什么呢？他更像是一位见证者，夏天里发生的一切他都参与其中，但都与他无关也不受他掌控，他被时代裹挟着走，记录下这一切然后告诉迷惘一代这样一件事实：

“我们奋力前行，小舟逆水而上，不断地被浪潮推回到过去。”

盖茨比，黛西，汤姆，贝克，尼克，就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在菲茨杰拉德的笔下，以及他的生活里，是理想远走高飞、命运不管不顾将他遗弃的悲伤的故事。

那么，你的故事会是什么样的呢？

在读《了不起的盖茨比》之前挺久，就听过它的电影主题曲Young and Beautiful，那个时候的感觉就是奢靡与华美，喜爱它绵长的音调和文艺的歌词。我想我大概并不懂那些歌词的含义，因为读完原著之后再放这首歌来听时感受不一样了，倒不是说真正理解了歌词，却是因为平添了一种无奈与悲凉之感。终于知道浮华破灭后是怎样冰冷的一个世界，听出了音间的哀歌，那些对于过往美好回忆的追溯，那些被时代推攘前行的人们，那些仲夏夜晚、七月未央里的欢声笑语、纸醉金迷，全都消失不见了。最后只留下一个人，他给予众人热闹，又孤零零地被众人放逐，而直至最后，他始终期盼于他的梦。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I know you will, I know you will, I know that you will.